一个大学青年教师和他的反抄袭战争(第三篇)(全文)

记者对话孙志岗——

反抄袭:一种拯救

□见习记者 巴枫 本报记者 刘凤梧

□本报记者 李巍摄

高举一把利剑,公开与作业抄袭宣战……在哈工大,孙志岗是第一人,也是敢于打破潜规则的人。他为什么要这样做?他这样做实现自己的理想了吗?他能坚持多久?记者带着这些疑问走进了孙志岗的内心世界。

反抄袭在拯救人

记者:我看到网上有人议论,说你这么严厉反抄袭,是在“整”学生。

孙志岗:学生有啥好整的?整倒了又能得到啥?难道用反抄袭“整”学生会有快感?不过得承认,快感还是有一点儿的。用着自己做的应手工具,揪出一对对雷同,会觉得自己仿佛是公平的天使、正义的化身、世界的救星……成就感确实有。但我想,如果一对雷同的都抓不到,我会更快乐。可惜迄今为止我都没享受过这种快乐。不过,有更更快乐的,那就是看到学生被“整”后的豪言壮语,看到那悔恨的表情,看到学生期末拿高分赚回被扣的作业分。那时候,我觉得我是在“拯救”人。

记者:你曾经拿玩游戏作比喻,说作业抄袭加剧了厌学程度?

孙志岗:玩游戏真正的乐趣是一遍遍地冲关一遍遍地失败,但每次都能多前进几小步,最后终于干掉大boss,赢得各种奖励、排名,很有成就感。相反,如果一个游戏难度超级低,闭上眼睛、按住按钮就能一通到底,那么这游戏就不会给人成就感,玩起来也就无趣。是成就感造就了游戏的乐趣。作业抄袭使学生体会不到过程的乐趣和最终的成就感,导致他们从未真正地“学”过,那怎么可能爱学习?我认为,教育最重要的就是为学生创造获得成就感的机会。

记者:那么,你认为学习过程中怎么才能获得成就感?

孙志岗:不断地解决学习中遇到的一个个未曾解决过的问题,拿到越来越高的分数,成就感也就与日俱增了,对学习、对专业的兴趣也跟着俱增了。但抄袭,这个极端作弊器,这个大外挂,会把游戏修改为刚开始就立刻胜利结束,哪里会有成就感?所以我反抄袭,就像网游中反外挂,简单看过去好像是损害了个别玩家的暂时利益,但整体看是在维护所有人的利益,让所有人都能有机会真正地、用心地体验一下这个游戏。

记者:但有人就是不喜欢所学专业,他无论如何是不会有成就感的。

孙志岗:在没有真正了解之前,喜欢还是不喜欢都是非理性的。只有真正了解,才能确定是真喜欢,还是真不喜欢。很多学生一路抄来,从没有真正动手去了解专业,始终认为自己不喜欢。但毕业找工作,往往还是找的本专业。在工作岗位被老板一逼,必须来真的了,一来二去反倒喜欢上专业,甚至成为大行家。这样的事情非常多。所以反抄袭就是提前行使老板的角色,逼你必须自己亲身体会一下。体会之后,如果找到了成就感,喜欢这个专业,那么反抄袭就拯救了他;如果就是搞不定,就是得不到成就感,就是真不喜欢这个专业,那么反抄袭也拯救了他,至少让他在未来道路的选择上有了更清醒的认识。所以,反抄袭不是整人,而是拯救人;不反抄袭,才是真正的整人、害人!

只能说,我尽力了

记者:你坚持了7年反抄袭,你觉得成效如何?

孙志岗:坦率地说,我既没有本事将所有抄袭者都揪出来,更没有本事纠正他们的价值观,所以目前成效甚微。如果你非的要问我能否彻底改变抄袭现状,我也不知道答案,但至少我知道的是,我这样做不会帮助这个世界向糟糕的方向走。

记者:你希望在你的课程世界里维持一种公平?

孙志岗:我一直努力在我的课程里维持纯粹的公平。虽然完全没有做到,但一定不能让我亲眼看到不公平却什么也不做。实话说,我不知道我坚持做的理由是否正确。我就是想保持一种纯粹,并愿意为了这份纯粹去抵挡一切阻力与压力。我曾经看过罗永浩的一次演讲,里面有一句话:“我只想证明给我那些朋友看,在中国,不做偷鸡摸狗的事情也能挣到钱”。我想做的和做到的,和他的立意差不多,只是没有他那么成功。但至少我要证明,坚持理想、与众不同的人的下场,不会像大多数人想的那样惨。

记者:既然你不能保证揪出所有抄袭者,那么就有没被抓到的抄袭者,这对被抓到的就显然不公平。这一点你怎么对学生解释?

孙志岗:只能说,我尽力了。所以有时我生气自己没本事,不能说动全部同事一起反抄袭。如果社会环境不是几近于“笑贫不笑娼”,作弊者堂皇,守法者受累,哪个学生还会抄得理所应当?但我没有改变之的本事,也没有接受之的胸襟,所以就这么做了。我对学生说,抄袭风气这个样子,是我的错,教师们的错,大人们的错,整个社会的错,唯独你们没有错,但承担惩罚的却是你们。你们还是认命吧,谁叫你不幸上了我的课。

反抄胜利,需制度重建

记者:你是大学老师,应该最清楚作业抄袭的是为什么首先发生在大学而不是中小学。

孙志岗:一个学生作业抄袭了,惰性是内因,外在环境也很重要。中小学12年的应试教育将学生对知识的渴望过度消耗,使得他们在该玩的年龄没有玩,于是在该学的年龄就厌学了,这是内因。但假使中小学老师也不逐字批改作业,见到抄作业的不做声,期末考试也放水,估计学生不到大学就已经堕落了。由此推断,如果大学老师对学生更负责一些,那么抄袭风也不至于如此泛滥。

记者:你认为大学教师的责任在哪儿?

孙志岗:重科研、轻教学是目前中国重点大学的“通病”,所以教师投入教学的精力必然有限。在以前,上百人的作业只能由教师一人批,因此常常不批,或者只是抽查,抄袭的风气就形成了。现在有了反抄袭软件,抓抄袭变得很轻松,但挑战潜规则是需要很大勇气的。不反抄袭,风平浪静,天下太平;反抄袭,令学生不满,评教时如果报复教师,会造成教师在教学上“犯错误”,对个人的影响是巨大的,而历史上确实发生过学生在评教时给比较严的老师故意打低分,产生了很大影响。

记者:你反抄袭所使用的moss软件是国外先发明的,这说明抄袭决不是仅仅发生在中国。

孙志岗:的确,作业抄袭是个世界级的顽疾,并非中国高校独有。我曾经去过美国UTD进修,和那里的老师探讨过学生抄袭的问题。据了解,抄袭这样的事在美国的文化中是很少存在的。那里没有人觉得拿零分、降级、退学是丢人的事情,而做不诚实的事情会严重影响个人信誉,这就是美国的社会风气。所以,美国本土学生里抄袭的并不多。他们反抄袭的对象主要是留学生。

记者:那你认为,中国抄袭现象其根源于文化、社会有关?

孙志岗:根源在社会!试想,在一个不讲公平、诚信微弱的社会,怎么可能让学生心中把持住道德底线呢?如果整个社会缺乏诚信与信仰,急功近利,一定会影响到学生,教师再怎么教育,都没有说服力。现在,很多学生认为,不抄的才是假正经、伪君子、死脑筋呢。假如我们很强大,教育出的学生个个诚信,那会怎样?当他们进入一个不诚信的社会,其结果很可能就是处处碰钉子,个个失败。所以反抄袭是否成功,并不是教师和大学就可以决定的。在现在的体制下,大学士社会引领者的角色不明显。

“有容乃大”方称大学

记者:在教学上你做的许多大胆探索,是否遇到了一些阻力?包括来自校方的压力?

孙志岗:没有,完全没有。无论校领导、院领导还是身边同事,他们是一直在纵容、保护和帮助我的。尽管我做的有异他人,但我遇到的阻力真的非常少。我想哈工大人都还看得出来,我的目的是把事情做好,所以都挺让着我。“有容乃大”,有容乃可称为“大”学。工大真的是很有容的,只可惜无论学生还是老师,大多数人都没有勇气去亲身体会一下。

记者:哈工大的校训是“规格严格、功夫到家”,你怎么理解大学精神?

孙志岗:哈工大的校训是符合哈工大的工科特点的,虽输文采,但锵锵有力。不过我更喜欢“思想自由,兼容并包”这样的校训。大学应该创造一个在法律的框架下,极力给每个人最大发挥空间的平台,容许出格,容许犯错,容许离经叛道。从这个角度上来说,如果抄袭不违法,那么我甚至认为大学不应该彻底消灭抄袭。对某些事情来说,抄袭真的是值得的;对另一些事情来说,抄袭是不对,但抄袭的历程能为学生增加一定的人生阅历,比如他抄袭的行为被阻断,然后对人生有了新的认识。当然,抄个不停,那是断然无意义的。

一个大学青年教师和他的反抄袭战争(第三篇)(全文)》有7个想法

  1. 孙老师,对于您在反抄袭道路上的努力由衷表示感激和赞赏。
    近在国外院校学习。对国外反抄袭的态度,政策及方法由衷表示赞赏。这里列举二三,以示参照。

    – 首先在开学初,在领导讲话完毕之后,会有反抄袭的简短讲说,有小册子列举抄袭的定义,以及学校坚定的态度。
    – 所有新生在规定时间内必须完成一份反抄袭的考试,否则无法查看期末成绩。考试内容很简单,都是对抄袭的定义,在线做,选择题。单选。
    – 学校要求提交电子版作业。在提交系统中,嵌入了雷同检测软件。这些软件是商业软件,由学校购买。
    – 每份电子版作业都会有一份由软件生产的雷同检测报告,显示雷同率。
    – 当雷同率达到一定比例时, the student would be in trouble

  2. 孙老师,你好。今天看到你的文章和视频,深有体会。愿与你进一步交流,期望得到你的QQ。祝你冬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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